多乐游戏官方:孔见:冯白驹与娘子军传奇 纪念红色娘子军成立95周年主题作品
发布日期:2026-05-21 16:02:21 来源:多乐游戏官方 浏览次数:1
因家里困难,不得不给你写信。自今秋冬以来,家里稻田失收,石场停业,经济无收入,债台高筑,全家生活困难,实在无法支持吾儿继续读书。希见书后,立即退学回家,另谋生计。切切。”(吴之、贺朗《冯白驹传》19页,当代中国出版社,1996)
1926年早春,在上海大夏大学就读才半年的冯裕球,收到了父亲的来信。还没有读完,他的脑子里便浮现出父亲焦灼的面容,心情也一下沉重下来。来不及多想,他就收拾行李,匆匆告别老师同学,坐上上海驰往广州的轮船。
在五羊城中转逗留期间,他特地去拜会了高小时结识的老师徐成章。此时的徐老师,已经从黄埔军校调任大元帅府铁甲车队队长。他给这位高个子学生讲述了革命的道理和战斗的传奇故事。听说裕球要报考黄埔,他并不赞成,考虑到琼崖革命需要人才,他力劝其回乡加入当地的组织。其实,在琼山中学期间,冯裕球就是的骨干;在大夏的校园里,也深受革命思潮的洗礼。民族解放与共产同富的理念,激荡着这个青年人宽厚而良善的情怀。
海口云龙镇边上的长泰村,是冯裕球的家乡。这里红褐色的土地,种出来的木薯和地瓜格外的香。冯家院子坐落在村南边一处隆起的地块上,院里有两棵叫不出学名的大树。每天清晨,身材魁梧的父亲冯运熙就会起来,在呃呃呃呃的鸡鸣声中打拳,踩出嘭嘭的震响。他是这一带有名的拳师,扫堂腿功夫相当了得,还是民间组织“三合会”的成员。周边村庄的弟子,晚饭后就陆续过来,跟他在大树下习练武术。除了下田耕作,父亲还与人合伙在附近开了个采石场,把大块的火山石劈开来当建材卖,赚钱供他们兄弟读书。现在,采石场旁边连村的大户家族,借口破坏风水,硬是强行阻止他们开采,生意被迫停了下来,家里还欠下了些外债。裕球不得不中断在上海的学业,返回这片土地,在十字路口面对人生的抉择。早在中学毕业那年,有个同学拿钱在邓本殷的部队买来个营长职位,让他在其手下当一名连长,但他一口就拒绝了。这不是他要走的道路。
回到云龙的冯裕球,并不急于要谋求生计,而是遵照徐成章的指引,离开妻室,跑到海口去找高小同学李爱春,请他给自己介绍革命的工作。他想探寻一种比居家过日子更加高尚的生活,颠覆这个贫困而无义的世界。1926年4月,在李爱春的介绍下,他出任海口市郊农民协会办事处主任,不久又被选为主席。在一面绣着锤子与镰刀的红旗下,他举起右手的拳头,宣誓为全人类的解放而献身。入党之后,他更名为冯白驹,想象自己就像一匹矫健的白马,为了世道的清明,驰奔于战火纷飞的沙场。他和同道们经常走进村庄,举办夜校和识字班,传播平等的道理,让农民认识到自己受富人剥削欺凌的处境和世道的不公,激发起仇恨的怒火与革命的热情。革命不是彬彬有礼的请客吃饭,革命是一种暴力,没有仇恨的怒火,就无法高举它的旗帜。
此时的海南岛,共和革命还在进行之中。也就在冯白驹返琼的这一年,国民革命军张发奎部与陈济棠部强渡琼州海峡,击溃了邓本殷的八属联军,把海南纳入孙中山临时政府的治下。民主革命还没完成,另一场共产革命就已悄悄开始,并叠加到了一起,各种力量相互渗透,此消彼长。1926年6月,在张发奎部任十二师党代表兼政治部主任的王文明,和广东区委特派员、曾在苏联红军大学学习的杨善集,在海口市竹林村(现新华区竹林里第131号)主持召开了琼崖第一次党代会,成立琼崖地方委员会,王文明被选为书记。从莫斯科东方大学归来的文昌人冯平担任军事部长。
1927年4月12日,蒋介石发动针对与人的武装政变,共和革命变得无比血腥。将领黄镇球、叶肇等,也开始在海口、府城等地搜杀人,有五百多颗头颅相继落地,四处溅起了血光,海南岛上弥漫着恐怖的气息。冯白驹入党介绍人李爱春的头,也被挂到府城的城楼之上。死者为大,辱没死者的尊严,是这一个国家传统中反人道倾向的体现。清明节那天,王文明带着地委一百多名,化装成为吊丧的队伍,回到万泉河流域的家乡阳江,开辟了海南岛第一块红色根据地,点燃了土地革命的火把。
屠杀并没有将人震慑住,反而激起更大的愤慨。遵照上级的指令,琼崖地方委员会改为琼崖特别委员会,、叶挺在莫斯科的同学杨善集当选为特委书记。特委做出开展武装斗争的决断,组建了以冯平为总司令的琼崖讨逆革命军,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,队伍发展到一千余人。同年9月,响应中央“八七会议”精神,杨善集他们将暴动推向全岛,以红色的恐怖来回应白色的恐怖。
9月23日拂晓,讨逆革命军对军队的战斗,在乐会县椰子寨打响。杨善集率领两个连的队伍与几百名群众,在夜色掩护下冒雨冲锋,攻克了椰子寨民团炮楼,取得了具有标志性的胜利。但在第二天,敌人组织了大规模的反扑,装备太差的讨逆军不得不且战且退,身先士卒的特委书记杨善集不幸中弹身亡。
正在这个时刻,中央南方局派遣杨殷、徐成章等前来海南,加强对武装斗争的领导。讨逆革命军改编为工农革命军,快速地发展到七八千人的队伍,分设东、中、西三路总指挥部,冯平为总司令兼任西路总指挥;徐成章负责军委工作,兼任东路军总指挥和党代表;冯白驹成为特委候补委员、琼山县委书记、中路指挥部下属的第七路军党代表。与尊敬的徐老师战斗在同一个壕堑里,让他倍感自豪,然而,血与火的战斗比想象中的要残酷得多。
在徐成章的指挥下,东路工农革命军攻下万宁县和乐墟,接着又与当地农军联合,占领了陵水县城,组建起海南岛第一个县级苏维埃政权。此时,中国的策略,是集中力量夺取大城市。上级命令徐成章率部回师夺取万宁,进而攻打加积、海口,占据整个海南岛。此时的革命军人数有限,枪弹匮乏,徐成章觉得这种冒险注定要失败,他将意见提交特委,但在未获得新的指令之前,仍然坚决执行北上进攻的命令。1928年2月4日,攻打万宁分界墟的战斗打响,弹药眼看就要告罄,徐成章只好率众持钢刀冲入街道,与敌进行白刃格斗。一颗子弹击中脖子,终止了他三十六岁的生命。仰躺在泥泞不平的地面上,他临终时眼睛望着苍茫的天空,满腔的抱负都未来得及实现。
三个月后,冯平指挥的西路军在西昌镇仁教岭被敌军围困,打完所有的子弹之后,负伤的他落入敌人手中。面对高官厚禄的收买,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就义,时年二十九岁。
三位重要的领导人牺牲之后,海南岛上的红色革命进入了低潮时期。1929年2月,迁入海口的特委机关被发现,除个别人员逃出外,里面的人全都惨遭杀害,包括从广州派来的新任特委书记黄学增。在一片血光之中,冯白驹被调往已遭破坏的澄迈县委任书记,他别着驳壳枪,时而化装为风水先生,时而化装为牛贩子,奔走于各个村庄之间,寻找屠刀下幸存的党员,恢复组织的活动。跟随他身后的,是死亡恐怖的阴影,但他已做好随时弃身的准备。接任特委书记的王文明,此时患上了莫名的重病,由于得不到必要的治疗,他的身体已经没办法承受内心燃烧的激情。在他的提议下,冯白驹以特委常委的身份主持特委的日常工作。
1930年1月,抱病经年的王文明,在母瑞山根据地逝世。冯白驹顺理成章地接替了特委书记的职位,成为孤岛上红色革命的旗手。他渴望得到中央的指令,以决定何去何从。2月份,他转道香港,来到上海,住进某栋楼的顶层,参加一个秘密会议。他被告知,一旦警铃响起,立即撕碎文件吞进肚子,然后各自逃跑。在会场,他见到的李立三和一脸黑须的军委书记周恩来,向他们汇报了海南的情况,并得到他们的勉励和关于开展武装割据的指示。
回到母瑞山,特委召开琼崖第四次代表大会,部署开展全岛武装兵变和暴动,建立苏维埃政府。很快,红军第二独立师就组建起来,有九个县先后建立了苏维埃政府,治下的人口增加到一百万人,超过岛上总人口的三分之一。苏区内有武装赤卫队、少年先锋队、劳动童子团和妇女协会,实行土地改革,没收地主的土地、房子和浮财,分给没地或地少的农民,得到穷苦人的热烈响应与支持,革命的烈火红透了海南的半边天(《冯白驹回忆录》34—35页,东西文化公司,2000)。站在母瑞山头,看着地平线上汹涌的云彩,冯白驹豪情万丈,眼前有了一种天翻地覆的感觉。
共产革命之所以来得如此迅猛,大有覆盖共和革命之势,有其内在的原因。孙中山的民主革命,依靠的是宋耀如这类富人的支持,他要改变的是这一个国家的政体,并不打算改变各个阶级的不平等地位和财富分配差异。共产革命不同,它要颠覆的是整个社会的结构,将它来一个底朝天,让受苦受难的穷人翻身做主。而在那个时代,穷人的存在如同汪洋大海,足以吞没少数富人。以为代表的中国人,很快就找到了革命的主体力量——挣扎在社会底层、找不到任何出路的贫苦大众。他们的内心深处,埋藏着的对世道的不满,对富人的怨愤,是毁灭这样一个世界的烈性炸药、熊熊燃烧的劫火。他们最匮缺也是最渴望得到的是土地,因为土地是农业社会最基本的财富形态,决定着人们的地位与生活的境况。对他们而言,最具感染性的革命,不是民主共和、自由博爱,而是土地和房屋。因此,共产革命最初的形式就是土地革命,而那些占有超过平均指数财富的地主,就成了革命的对象。在革命的叙事里,他们必为这个社会的罪孽与不幸承担完全责任。
在苏区,首先通过开办夜校和列宁学校,给农民进行革命的启蒙,让他们觉悟,认识到富人的幸福里隐藏着这样一个世界的罪恶,自己祖祖辈辈做牛做马,都是阶级压迫与剥削导致的,而不是自身的过错,更不是上天与命运的安排。他们是正义的力量,不能逆来顺受,应当起来抗争与反叛,控诉地主富农的恶行,以及这种恶行带给他们的创伤与苦难。这样,就让他们心中燃起仇恨的怒火,而这种怒火是革命最重要的能源。缺少了足够的仇恨,人们就无法拿起武器,开展你死我活的血与火的斗争,推翻敌对阶级的统治,砸烂这个黑暗的世界。遍布乡野的穷苦人群,是社会的干柴烈火,一旦点燃,就成难以扑灭的燎原之势。因此,伴随着打土豪、分田地的运动,苏维埃的各项工作,包括农会、妇女协会、儿童团的组织,很快就开展起来。其中最为突出的是妇女协会。
一般而言,社会最底层埋藏着最深沉的仇怨。中世纪时代的中国,妇女的地位无疑是最低的,她们除了忍受阶级的剥削,还有性别的压迫,尤其是礼教附加于她们社会角色的种种桎梏。在海南,红色革命最为炽烈的地方,是东北部万泉河流域的乐会、琼东一带,那是海南农耕文明最为发达的地区,也是礼教观念体系最为完备的地区。在这一带乡村,许多女人连个名字都没有,只是按排行叫作“妚大、妚二、妚三⋯⋯”,不到十岁就成为童养媳,嫁给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男人,为他们生儿育女。倘若丈夫早逝,完婚时跟她拜堂的可能就是一只公鸡;而洞房里等着她的就是一个木头人。作为女人,一生都只能蹲在厨房的灶台边吃饭,即便上桌,也只能等男人们吃完之后。她们生活的轨迹,就是从厨房到田间地头,很多繁重的体力活,如犁地、灌溉、收割,都压在她们单薄的身体上,一些美好的愿望,还没生出来就已经遭到挫败。劳动之外,她们基本上没有任何群体性的公共活动,来释放内心的压抑,慰藉胸口的苦楚。她们是底层社会的底层,是冤仇最深的群体,地底下的煤矿,等待着开掘和炬火的点燃。
红色革命最为深刻的地方,在于触及底层妇女无告的内心,给她们带来巨大的解放感。许多从事革命的领导者,都把家人带入了革命的队伍,让她们从事妇女协会的工作。杨善集就是如此,他长相秀美的妻子林一人和王文明的妻子邢慧学,就是苏区妇女运动的积极分子。她们常常翻山越岭,挨家挨户地寻访那些受到欺凌、伤害、摧残的女性,听她们倾吐胸腔里的苦水,提醒她们认识自己的灾难与屈辱,激励她们成为愤怒的战士,加入妇女协会中来。在这里,她们的生活不再孤独无援,有很多人团结在一起,为她们伸张正义,报仇雪耻,还可以在万泉河边开心地唱歌跳舞,充满着烂漫的气氛。红军医院、军械厂等建立起来后,她们还能获得一份光荣的工作,生活在一个集体大家庭里,得到了来自群体的尊重与呵护,还可以获得一种超凡脱俗的使命感。这种开阔、欢快而富有神圣意义的生活,带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解放感与崇高感,是她们过去的生活里都无法想象的。因此,她们表现出的热情,远比男人还要高涨。
《冯白驹回忆录》有这样的叙述:“在1927年至1928年的革命高潮中,不女和群众,参加暴动,英勇地向敌人冲锋,不怕牺牲。革命低潮后,敌人的是那么的疯狂猖獗,海南革命妇女仍然坚持工作,联系、接洽和掩护。有些比男还强,丈夫反动作恶多端的,妻子带领革命去惩办;甚至丈夫熟睡时自己用刀子扎死丈夫,逃出来参加革命。⋯⋯在部队中,卫生员、炊事员均是女。她们工作不怕艰苦,部队行动时要挑重担子,部队宿营休息,她们要挑水、拾柴、做饭,不分昼夜坚持工作;卫生员不仅要照顾伤病,到处采药,且在作战时,也跟武装上火线,抢救伤病;在各机关、在后方工作的女,对工作很负责,积极肯干。同时,她们纷纷要求上战场杀敌。因此,为了发扬妇女英勇参加革命的精神,鼓励妇女更进一步参加革命斗争,同时也赞扬她们热烈参加武装、拿枪杀敌的强烈要求,我们便决定组织娘子军。时间是在1931年5月。”(《冯白驹回忆录》35—36页)
万泉河是海南最美丽的水系,两岸繁花盛开,但花香之地无和平。以生育为天职的女人,要拿起枪来,投身到与男人血腥杀戮的战场,砍柴、切菜一般伤害彼此的身体发肤,说明这个社会已经出了严重的问题。就像那首歌所唱的那样:“战士责任重,妇女冤仇深。”生活在底层的人,实在太渴望有一次彻底的翻身。女子军的成立,在整个人类妇女运动史上,是一桩值得记叙的事件,也是一件呼之欲出、挡都挡不住的事情。因此,当乐会县委、县苏维埃递上关于成立女子军的报告时,以冯白驹为书记的特委,很快就批准了他们的请求。
1931年春,“乐会赤色女子军”在县委秘密驻地、乐会四区的加荣村(今加任村)成立。三十名战士,是从近百个报名的青年女子中挑选出来的,指导员是上级指派的王玉文,之前已经是红三团一名战士的庞琼花,成为这支队伍的排长。庞琼花出身一个穷苦人家,父亲是一个从事换牛交易的“牛客”,儿子被人害死之后,女儿琼花成为家里的独女。为了防身,他教给女儿一些拳脚功夫。琼花人长得端庄,又习过武,身上有一股英武之气。虽然十岁那年,父母已经将她嫁给邻村的李廷浩,做起了童养媳,但她总不愿服从这门婚事,与一个陌生男人过一辈子生活(参见庞启江、庞家东《红色娘子军传》第一章,线)。
每天清早,氤氲的水汽从万泉河面升起,如同纱巾一样抹洗着一个个葱翠的山头。女子军的战士,就在草坪和山坡上开始了一天的操练。傍晚时分,晚霞染红的河水里,她们成群结队地洗衣沐浴,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歌。这种沉醉的情景和超越名教的自然状态,不仅打动了曾经被旧伦理束缚多年的她们,也感染着周边的人们。
由乐会县委领导的赤色女子军,只能算是红色娘子军的前身,因为她们还不是正规的作战部队,不配备,主要承担通信、宣传、后勤等公务,有时协助红三团的部队,攻打炮楼。但她们威武的英姿、雷厉的作风以及开放的生活,让当地妇女看到了一种崭新的可能性。她们所到之处,都吸引着人们羡慕的目光,操练的场面也受到越来越多的人围观。苏区里的青年女性,都跃跃欲试,纷纷要求参加女子军。面对如此高涨的热情,冯白驹他们很快就做出决定,建立一支纯女性的正规作战部队,将这万泉河边的花木兰们都汇集起来。
正式征招女子军的消息,成为乐会苏区的重大新闻。布告张贴出去后,前来征召办公室报名者络绎不绝。原本打算只招收七十名战士,结果报名人数有七百多人,竞争十分激烈。4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冯增敏带着八位女青年,冒着大雨赶来征召办公室报名,在九曲江边,她们遇上暴涨的洪水。为了不错过报名期限,这群心情急切的女子,竟然冒着生命危险,手挽手渡过了凶猛的河水。
按照年龄在十七至二十五岁、身体健康、家庭贫困、本人自愿、家庭同意、思想觉悟高、斗争中有良好表现七项条件,追加招满了一百人。为了安慰那些未能入伍的女子,特委还特地要求各区做好思想工作,告诉她们将来还有机会。尽管如此,当新成立的女子军在操场上训练时,仍然有两个因年龄不足十六岁、身高不及而落选的女子,每天清晨扛着一截木棍跟着队伍操练。在无法拒绝的情况下,经王文宇师长特批,她们最终留了下来。更为离谱的是,一个叫庞振英的已经出嫁的女子,后来被发现怀有身孕,可就是辞退不了。她向教官王少梅坚决表态:若是不能参加女子军,她就上吊自尽!
1931年5月1日,女子军连正式成立,它的全称是“中国工农红军第二独立师第三团女子军特务连”,连长是英姿飒爽的庞琼花,指导员则是阳江墟上身材高大的王时香。一百〇三名战士剪掉辫子,穿上军装,扎起腰带,打上绑腿,踩着“一二一”的节奏走进操场,接受特委、县委领导及第二独立师师长王文字、政委郑大理的检阅。从南洋归来的独立师三团团长王天骏,将一面绣着“红军第二独立师第三团女子军特务连”的红旗,庄严地递给走上主席台的庞琼花。授枪仪式后,特务连的战士开始在草坪上演练,她们向这个不平的世界大声喊出了“杀!杀!杀!”。
娘子军的组建,不仅令苏区的百姓感到新奇,也让军方面兴奋起来,他们扬言要将这些“共母”全部抓住,分给弟兄们做小老婆。驻扎在中原墟的东路“剿共”总指挥陈贵苑,是黄埔军校毕业生,自恃人数众多,武器精良,根本不把手持粉筒枪的女子军放在眼里,带着部队和民团二百多人,兵分两路,气势汹汹地向苏区机关和红三团驻地扑来。
在王天骏团长的部署下,红三团白天佯装向万宁撤退,夜晚则悄悄返回,与女子特务连一起,在沙帽岭设下了埋伏。女子军特务连派出部分战士在村里生火做饭,引诱敌人进入。狂妄的陈贵苑果然中计,命令自己的队伍往村子里冲,还叫嚷着“谁抓到归谁做老婆”!随着庞琼花连长的一声:“打!”女子军们一同开火,甩出了手榴弹,打得敌人猝不及防。由于手中的粉枪不好使,在林地里的近战中,她们大喊着扑过去,抱住对手在山坡上翻滚搏斗,撕咬对手的耳朵、手臂,抓起沙土、猪粪往敌人眼睛里撒。从她们骨子里释放出来的愤怒,控制了整个战场。一个多小时的时间,战斗就决出了胜负。军队有二十多人,七十多人被俘,其中就有“剿共”总指挥陈贵苑和他的副官。女子军特务连只付出数人轻伤的代价。
在地势不高的沙帽岭,女子军特务连一战成名,荣获了集体一等功。苏区的民众纷纷挑着烤猪、烧鸭、甜粑、椰子粿和山兰糯米酒,来特务连驻地犒劳慰问,庆祝这场具有翻身意义的胜利。对于她们而言,这既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胜利,也是一个性别对另一个性别的胜利。一些原来反对女儿入伍的亲人,从此改变了态度。战士王运梅的丈夫庞隆馄,到驻地来找自己的妻子,并加入了革命的行列。战斗的间隙,女战士会采撷路边的野花,插在自己的枪杆上,嗅闻花朵的芬芳。这种扬眉吐气的血色烂漫,让她们忘记了死亡的恐惧,死亡比活着更显得高尚与光荣。
接下来,女子军特务连还参加了文市、中原墟等多场战斗。在围攻牛市墟军据点的战斗中,她们几乎是将烧烤熏蒸的厨艺用到了战场上来。民团大队长冯朝天,自恃有三层炮楼,架设着轻重机枪,外围还有重重铁丝网,而女子军粉枪、荔枝炮和土制玻璃瓶炸弹,根本构不成威胁。他叫嚣要把庞琼花抓来做他的压寨夫人,给他生崽下蛋。在武器装备处于劣势的情况下,女子军特务连硬是通过挖地道,将木柴、稻草、椰子叶堆到炮楼下面点燃,用“蒸猪”的方法将敌人熏了出来。冯朝天也在被击伤后,成为庞琼花的俘虏,并最后被枪毙,真的是朝天了。
1932年春,女子军特务连连部和两个排,奉命从乐会四区调往琼东四区独立师师部执勤,编入红一团建制。留在红三团的一个排,扩建为女子军特务连第二连,下辖两个排,约六十人的兵力,由黄敦英、庞学莲分别担任连长和指导员(《琼崖纵队史》55页,广东人民出版社,1986)。 也就是这个时候,红军内部针对“AB团”、社会的“肃反”运动开始,包括红二师政委谢文川、王文明妻子邢慧学、周士第妻子翁祚昆等,一批党政干部和指挥员,在酷刑之下被自己人杀害。为了避免蒙冤受屈,有的指战员把埋入地里,离开部队,甚至出逃海外。特务连一连连长庞琼花的忠诚受到质疑,被送往母瑞山红军监狱进行改造,职务由第一排排长冯增敏接任。
也就是在这一年的7月,蒋介石发动了对苏区的第四次“围剿”。第一集团军警卫旅旅长陈汉光率所部三个团、一个特务营和空军的一个分队,从海口港和澄迈县东水港登陆,在当地原驻军的配合下,开始对琼崖苏区的工农红军进行围攻。风光明媚的万泉河胜景,成了血腥杀戮的现场。
此时苏区的红军,只有一千八百人的兵力,分散在不同的区域,装备甚差,在“肃反”中丧失了原有的战斗力。驻扎在海口附近羊山地区的红二团,与敌人正面硬碰,损失惨重,仅有二百人退回到师部。面对如此情势,以冯白驹为首的特委做出决定:在乐会地区,留红三团一部,包括女子军二连在原地开展游击战,牵制敌人,特委、琼崖苏维埃政府、红军师部和军政学校学员、红一团、女子军特务连利用敌人的包围间隙,从牛探岭、苦瓜岭向母瑞山根据地紧急转移。
当特委、苏区政府和独立师部三大机关,撤到琼东与定安交界的马鞍岭时,遭遇了敌人优势兵力的猛烈进攻。为掩护领导机关向母瑞山革命根据地转移,师长王文宇决定:女子军特务连一连和红一营留下来阻击敌人。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,女子军特务连一连和红一营的战士,借助有利地形顽强阻击。她们每人只配备二十五发子弹,最后的五发通常都要交给枪法准的战友,一发一发地狙击。子弹打完了,她们就用石头砸。在打退了敌人的多次进攻、出色地完成掩护任务后,女子军连留下二班做掩护,向特委与师部靠拢。这个班的八位战士在打光子弹之后,与敌人展开了殊死肉搏,最后全部战死,在河滩的石磊上留下破碎不堪、血肉模糊的身体。她们的鲜血顺着万泉河水,朝大海的方向流去。
在女子军连和一营的掩护下,冯白驹、符明经与王文宇带领特委、苏区政府和师部机关,退入了母瑞山。但敌人并不因此罢休,把母瑞山团团围住,在周边建起了碉堡与炮楼,不时出动飞机侦察轰炸,并开始分片搜山,情势十分险峻。冯白驹认为,固守下去,红军和特委将陷于绝境。他召开会议,做出部署:由王文宇、冯国卿率红军主力部队向乐会突围,与原来留在那里的红三团和女子军二连会合,吸引敌人的兵力;他和符明经带领特委和苏区机关及警卫连,隐蔽在母瑞山与敌人周旋。
10月间,乘着秋雨连绵,万泉河水高涨,王文宇、冯国卿率领红三团和女子军一连,渡河突围,朝东北进击。他们一路遭到敌人的重重阻截,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包括政委冯国卿在内的多数指战员,流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。一天中午,冯增敏带着被打散的八名战士,来到一处河谷,看到了错杂的石磊间,有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。有人提议,就在这里洗个澡吧。看大家浑身泥垢和血污,长满疥疮,个个都是一张脏兮兮的脸,冯连长同意了。除王运梅刚刚小产生下一个婴儿、传令兵卢业兰伤口尚未痊愈不能下水外,其他人都褪去脏兮兮的衣服,进入水中洗浴,像鱼儿一样嬉戏开来。然而,就在她们把衣服洗好,晾在旁边树枝上等待晒干的时候,一小队民团跟踪而至。这些化装成黎胞的敌人,躲在附近的林子里偷偷地窥视。他们计议好主意,打算先抢走衣服,再抓捕这些的女人。但警惕性极高的冯增敏,忽然间觉得有什么不对,翻身爬上石头,抓起自己的驳壳枪,正好看到这些鬼鬼祟祟的敌人,便立即开枪,一下撂倒了三个人。闻到枪响,战士们纷纷上岸操起武器开火,把这小队敌人全都给报销了。
在王文宇带领下,包括女子军特务连一连在内的红三团,最终冲出了敌人的包围圈,在乐会一个叫作中平仔的地方与留守部队会师。但在这里,他们又受到敌人五六层的重围,陷于孤立无援的状态,人人衣衫褴褛,手脚腐烂,病疟缠身,靠野菜、草根、树皮果腹,内部一再出现叛徒与逃兵。面临绝境之际,女子军依然与她们英勇的师长战斗在一起,表现出更甚于男性的坚贞与忠诚。然而,最为致命的是,她们已经打光了所有的子弹。
无力回天之下,王文宇和乐会县委做出决定,给幸存的女子军战士,颁发师长签名的《退伍证明书》,然后将她们遣散。在相互拥抱与一场号啕痛哭之后,这些参加过数十场战斗、付出约二十条同伴生命的女子军宣布解体。她们依依挥手告别,朝各自的家乡走去。接下来的情况几乎没有悬念,参谋长郭天亭在受伤之后拒不投降,被敌人虐杀。身患疟疾、浑身伤痛、皮绽肉烂的师长王文宇,因两个警卫员先后叛变,不幸落入敌手。入狱半年之后,因为威武不屈,不愿出卖、背叛自己的信念,被活活烧死于海口府城的一棵大树下。这位出生于澄迈雁北(今澄迈县文儒乡)的汉子,完成了生命的凤凰涅槃,并在很多年后,成为戏剧《红色娘子军》中党代表洪常青的原型。
独立师将敌人主力引开后,母瑞山的压力减轻了许多,但敌人仍然没有撤走包围,还不时派分队搜山。冯白驹和符明经带领的特委、琼崖苏维埃机关和警卫连一百多人的队伍,坚守着岛上最后一块根据地。由于无法与山下联系,获得必要的粮食与盐巴,他们过着近乎野兽的生活,几个月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,有时甚至半个月都吃不上一碗稀饭,只能靠采野菜、野果来填肚子。有了一点米粒来熬稀粥,冯白驹要逐一查看,确认人人都分得一份,他自己才开始下口。若是不够分,他便只好吞咽野菜。出于隐蔽起见,不能开枪打猎,但悄悄跟随梅花鹿的行踪,可以找到可食用的野菜。因为只要是鹿能够吃的,人吃了就不会中毒。在他们的菜谱里,最常见的是鹿舌菜、白花菜、芭蕉芯等,还有一种吃起来有些苦涩却叫不出名的,他们就叫作“革命菜”。偶尔能抓到一两条毒蛇,就像是过节一般。野草质寒,吃多了就要拉肚子,况且秋天的山上,后半夜特别凉,大家都是一身破烂,衣不蔽体,有的人穿的是树皮草叶,勉强能够遮羞,要靠点火来取暖,这又很容易暴露目标。
进入冬季,天气冷得让人发抖,长期躲在山上也不是办法,必须突围出去,寻找失散的,恢复党的组织。考虑到情况不明,集体行动很容易被发现,冯白驹决定分批派出小分队下山。然而,先期派出的两个小队,都没有一点音讯回馈,可见下面情势仍然危殆。冯白驹的弟弟、共青团特委负责人冯裕深,主动请缨率十多名共青团员下山侦察情况。他向哥哥表示:除非牺牲,否则一定回来!但惜别多天之后,还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。
于是,又派出第四批人员。1933年春节前夕,十名带着驳壳枪的战士,在营副指导员李汉的带领下,潜入到定安县。在那里,他们终于遇到了冯裕深领导的第三批下山人员。然而,大年初二,在居丁交通站停留的晚上,已经变节的交通员引来了民团。突围的过程中,冯裕深等几名中弹牺牲了。
这时候,寒风彻骨的母瑞山头,就只剩下冯白驹、符明经等二十六个人了。一个多月来,他们得不到任何信息,大家心情相当颓丧,为了激励大家,排解心中积郁的烦恼,冯白驹唱起了琼剧,有人用榕树叶片卷成笛子吹了起来。
随着王文宇率领的主力在中平仔折戟,敌人对母瑞山的封锁渐渐放松。也就在弟弟冯裕深被民团杀害的日子,冯白驹带着最后的二十五人,穿过敌人的封锁线,进入澄迈县一个村庄后面。这是他们当中一个叫作李月凤的家乡,她受命前去联系当地的党组织。可是,直到第二天中午,仍不见她的影子,等来的是几声凄厉的枪响。李月凤被敌人绑了起来,往村庄外边赶,浑身都是血迹。她不断做出各种抵抗,还竭力发出了“你们杀了我吧”的吼声,以告知自己的战友。不愿屈服的她,最终被残忍地杀害了。
仅存的二十六人,现在变成了二十五人。冯白驹他们只好退回山里,等到清明节的日子,到处都是扫墓祭祖的人群,他们才混迹其中,突围出去,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长泰村。几十年后,冯白驹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的情景:“终于到了我的家。我轻轻地、压低嗓子叫了半天门,没有人应。出了什么不幸的事情吗?不像是,门是从里面关得牢牢的。定是母亲担惊受怕,不敢开门。我爬过了小屋,进到厨房里,一股热食的香味吸引着我,我揭开锅盖正好有一锅煮着的东西,也不管他是猪食还是什么,抓起来就往嘴里填,那个香劲呀⋯⋯”(转引自张一平《琼崖人民的一面旗帜:冯白驹》54页,南方出版社,2015)
这个夜晚,冯白驹和他的战友吃上了一年来的第一次饱饭。回到家乡之后,冯白驹如同鱼回到了大海,他悟出了“山不人”的道理。但直到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前的几年时间里,他都无法跟上级机关取得联系。他们派出名叫陈玉清的,在上海住了一年的时间,都找不到党中央,但他们仍然不愿意放弃信念。而他麾下的女子军战士,在失去了集体与组织之后,更是身世飘零。许多人,包括杨善集风姿绰约的妻子林一人,都在这个时期被敌人杀害了。革命是一场巨大的件。
退役后的特务连女战士,并没有地方可去,只能重返万泉河两岸的家乡。她们当中的一些人,回到了童年时候“红纸合命”的男方家里,嫁鸡随鸡嫁狗随狗,过起与革命以前完全相同的生活,继续扮演社会最底层的角色,并开始生儿育女,传宗接代,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。回不到过去的,生活会更加艰难,有人甚至选择投河上吊。排以上的干部,则无一例外地落入的手中,成为囚徒。“围剿”之前“肃反”运动中蒙冤的庞琼花,在战事最紧张的时候,从自己人的监狱里被释放开来,跟着数百名无辜的人,回到已经被敌人占领的乐会四区根据地。此时的苏区气氛萧然,人们以一种异样的目光注视着这个“共母”,似乎唯恐躲之不及。当她进入家乡欧村的时候,还没有来得及见上父母一面,就被守候在那里的兵逮捕了。接下来,第二任连长冯增敏、指导员王时香,二连连长黄墩英、指导员庞学莲等,也陆续被投入了监狱。在黑暗的牢房里,八个倔强的女子以绝食来抗议非人的迫害。后来,她们决定一起放弃生命,离开这个罪恶的世界。通过内线,她们弄来老鼠药,一起吞食。由于人多药少,昏死之后还是活了过来。
1935年年初,将领陈济棠下令,将女子军八名干部押往广州的“国民特别感化院”,加以思想改造,给她们洗脑革心。担任感化院院长的,是女子军的老乡和原来的上级,曾经担任过定安县委书记、琼崖苏维埃政府主席的陈骏业。在1932年8月的“围剿”中,他以生病需要就医为由脱离队伍,到据点投降,成为共产革命的叛徒。现在,他要以自己的经历,来给女子军们言传身教,让她们回过头来重新做人。为了缓和气氛,他特地在“粤海酒楼”设宴,给八位女子军干部“接风洗尘”,操起海南家乡话与她们套近乎,还用绸缎给她们裁缝新的衣服。但这一切,都改变不了她们对叛徒的厌恶与憎恨。束手无策的陈骏业,使起了阴招,将她们的合影刊发到报纸上,注明是投降后的“赤色女子军”,制造她们已经“回头是岸、痛改前非”的假象。后来,陈骏业还安排人陪她们去游泳、跳舞,企图从肉体上感化她们,都被坚决地拒绝了。当他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,上台讲述自己从员到人的思想转化时,受到了女子军们强烈质问与叱骂:“你领导革命为何需要叛变革命?”“你是人为何需要杀害?”无法向上方交代的他,只好发挥自己文字特长,杜撰了《琼崖共首自述》《琼崖女匪自首纪实》,向陈济棠邀功,但到头来还是被撤职了。(参见庞启江、庞家东《红色娘子军传》第二十一章)
全面抗战爆发后,国共重又开始合作,经琼崖特委和广东省委的努力,关押在感化院的数百名政治犯,在广州沦陷之前被释放。天天被强迫诵读“总理遗嘱”、从事苦力劳动的八名女子军干部,得以重见天日。这时候,她们都已经是二十七八岁的人了,摆在眼前的问题同样严峻。
中央芭蕾舞团红色经典芭蕾舞剧《红色娘子军》演出剧照。 海南日报记者 宋国强/摄
回到琼东县的嘉积市,已经是1938年9月中旬。庞琼花她们装成讨饭的乞丐,往乐会的方向行走,游过流水冰凉的万泉河,进入各自的家乡。已经一无所有的她们,内心极度的迷茫。革命的队伍已经解散,解放人类与自我的事业无法继续,孤独的个体显得弱小无力,能够退回原先拼命挣脱的牢笼,在古老的秩序里获得生存的依托、续上革命之前的日子,就算是相当幸运了;否则,在这样一个世界上,她们连个立锥之地也找不着。
二连指导员庞学莲,抄偏僻的山路悄悄回到外冬村,在村外的牛棚里过了一天一夜,第二个晚上才鼓足勇气推开家门,与父母亲人见面。好长的一段时间里,她都住在臭气熏天的牛棚里。通过亲戚,她打探到与自己订婚的男人吴运朝已经结婚生子。好在吴运朝还念及旧情,他的妻子也能体谅包容,让她走出牛棚,跨入吴家的门槛,做一个偏房,算是有了一个名分与侧身的位置。
一连指导员王时香,来到了丈夫庞世国家中,完成拖延了七年的守孝。庞早在南洋就加入了,回家乡来加入红军,在特委和红二师机关被围的危急时刻,挺身排雷,献出了年轻的生命。四十九天的孝期完成之后,王时香被父母接回阳江墟自己家里。按照世俗的理解,女儿嫁不出去就成了家里的祸水。二位老人急于要把水泼出去,但托媒人问了几家,都没人敢娶这个危险的“共母”。反倒是清乡大队队长刘恒应,对她的姿色起了贪心。这个几年前在作战中被打瘸了一条腿的男人,已经娶过四房妻妾,却发心要把这个“共母”纳入自己家门,以解心头之恨,满足其阴暗的心理。在使尽各种软硬办法不能奏效之后,他竟然动用清乡队的武装,在除夕前将王时香强行架入他布置好的洞房,让这位女子军战士蒙受一生的耻辱。
与王时香的命运相似,二连连长黄墩英,悄悄回到只剩下两户人家的南界子村。在被洗劫一空的破房子里,她见到了自己伤心欲绝的母亲。父亲已经在战斗中牺牲,妹妹被抓走后一直不见回来,弟弟也逃亡在外。早年与她“红纸合命”的赤卫队副队长何君为,则已倒在了中平仔战场。在安慰母亲之后,她专门到何君为的家里,在灵位前久久跪祷。牛市区民团大队长、县党部军事科长李昌厥,得知相貌出众的黄墩英已经回家,立即派人上门来提亲。黄墩英明确做出回应:“他是,我是,水火不能相容。”但李昌厥并不善罢甘休,他以如今国共合作一家亲为由死缠烂打。在种种办法不灵的情况下,竟使用卑鄙的手段,派几十个民团团丁上门,将黄墩英绑架。此时手中无枪的女子特务连连长,完全处于孤独无援的状态,只好任人宰割了。她要挣脱的枷锁,重又加倍地强加到自己身上。
最为幸运的,要数一连第二任连长冯增敏。潜回美党村,她开始还躲在狐狸山一个棺材穴里。白天,母亲借着放牛的机会给她送饭,晚上,她溜进山下的村庄,寻访曾经一起战斗过的战友,倾诉心中的苦情。早年与她订婚的庞道康,已经远走南洋去谋生。得知增敏已经出狱,这位忠厚的男子,立即放下手头开始起水的生意,乘船归来成亲,与她一同过起耕田插秧的生活。革命低潮过去后,冯增敏与组织重新建立联系,于1945年加入,从事妇女的工作。新中国成立之后,她先后担任博鳌人民公社副社长、琼海县妇联会主任等职。1958年,冯增敏作为海南民兵和娘子军的代表上京,受到了接见,获得这位最高领导人赠予的全自动步枪和一百发子弹。娘子军的悲壮与光荣,都落到了她的身上。但在后来的那场浩劫中,她还是未能幸免。
最令人唏嘘不已的,是庞琼花的命运。她是岛上最早参加革命的女性之一,也是最有风姿和气质的勇士,万泉河边上一棵艳丽的木棉。在女子军组建前,她已经是独立二师三团三营的战士,“乐会赤色女子军”排的排长。女子军特务连成立后,她是第一任连长,深得革命的敬重与喜爱。在“肃反”运动中,她被投入母瑞山深处的红军监狱,出来之后,又被抓进的监牢。当她从感化院回到欧村的时候,离家已有七年之久。与她“红纸合命”的李廷浩,一度逃往南洋闯荡,心中依然挂着琼花,但是,当他重返家乡要来成亲时,琼花又再度入狱,而且听说判的是无期徒刑,于是才死心,另外娶妻生子。琼花不愿意给人做小,也不想再打搅李廷浩归于平静的生活。
乐会五区有个名叫王汉文的青年,是一位斯文的读书子弟,迟迟都不愿结婚,似乎在等着什么人。一次,在路上看见琼花,他便一下起了心意,专门约琼花的父亲,表达了非她莫娶的愿望。起初,琼花并不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求婚,因为王汉文是乐会县政府的文书,属于的阵营。尽管父亲说婚姻是人跟人的事情,不是党与党的关系,琼花还是咬紧牙关不松口。但在父亲的反复敦促下,她还是表态:除非王汉文放弃官府的职务,和她一起远走高飞,否则就不用再提这件事。王汉文看来真是动了真情,他满口答应了琼花的条件。
于是,举行简单的婚礼之后,二人一同离开家乡,遁入万泉河上游的会山,在一处雨林茂密的地方搭起茅棚,开荒垦地,种起了旱稻、木薯、南瓜,过着一种近乎原始的隐居生活。然而,没过多久,日本人占领了海南岛,这个近似桃花源的地方不再清静。听说琼花的故事,日本人来了兴趣。为东洋人当走狗的维持会会长陈道钦,派探子化装成苗人,到会山一带探寻,发现了他们夫妻的踪迹,并迎来了日伪军。因为坚决拒绝与日本人合作,王汉文被当场杀害。眼看着丈夫被刺死,琼花操起锄头与敌人搏斗,最终被打伤倒地,捆绑到阳江墟的炮楼里。在这里,她受到了日军中队长扁马川和队副吉厘的。父亲冒死闯入炮楼,跪求日本人放过女儿,看到的却是不忍的一幕。身上颇有些武功的琼花,拼死维护自己的贞操,咬伤了吉厘。恼羞成怒的豺狼,命人将琼花狠狠毒打,拖到一个叫牛汉坡的地方加以。然后,开枪把她残忍地杀害了。这个以琼崖之花命名的女子,被彻底揉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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